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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摘下的帽子

小花序言
这几天朋友圈都在转基因编辑婴儿的事情。
数月未更新,上千条留言没有给我形成压力,一则科学新闻却让我迸发了想象力和热情,前日奋笔疾书一整天。
 
科幻不算是个讨巧的题材,我知道写半天可能也没多少人看,但这对我没有关系。
 
我是个随性而至的人,同时我认为好奇心是成年人异常珍贵的品质。这也是我欣赏克拉克墓志铭的原因:
 
He never grew up, but he never stopped growing. 
他从未长大,但从未停止成长。
 
我一直对科幻抱有敬畏之心。我一度将身边的女生分为两种人:读《三体》的和不读《三体》的。这两类人有着本质的区别,不再赘述。
 
刘慈欣说,我们现在生活的世界与我们童年的世界已截然不同,而这种变化还在加速发生。未来就像盛夏的大雨,在我们还来不及撑开伞时就扑面而来。
 
我认为,我们可以参考当下的,除了历史,还有未来。
 
" 如果你爱上了一朵生长在一颗星星上的花,
那么夜里你看着天空就感到甜蜜欢愉,
好像所有行星上都开着花。"
—— 圣埃克苏佩里《小王子》
 
正文
 
我叫子丑,生于2139年,是一名地下食物管道清洁工。
 
我今年27岁,每天的工作就是沿着地下食物管道一路检查,寻找淤堵和霉斑,然后用激光吸尘器清理干净。
 
我很热爱我的工作。第一,我的工作不需要和任何人来往;第二,我的工作离家很近。
 
我的工作真的离家很近。因为我就住在地下食物管道的尽头的一个地下室里。据说这是一百多年前的地铁售票处,曾经是人头攒动的繁华枢纽。但后来人类全面废弃地铁,改成了空中穿梭机,这些地下的世界就永远地被人遗忘了。
 
***
我七岁之前的记忆是阳光明媚的。
 
我曾经住在一个阳光普照的宅邸里,家里有全实景游戏机,自动生长的仿真盆栽,门口停着好几架太阳能穿梭碟。最重要的是,我有一位温柔美丽的妈妈。
 
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和满大街像蛇精似的“转基因脸”不同,她长着一张纯粹的,未经编辑的脸。
 
她笑的时候眼角有散开的鱼尾纹,脸颊上有褐色的雀斑,缩起脖子的时候会有肉肉的双下巴,坐下的时候会有微微隆起的肚腩。她换季的时候会过敏,鼻头会变得通红,然后会咳嗽和微喘。她的脚后跟到了冬天会干裂,她就会坐在4D成像的火光灯前,专心地给脚后跟涂厚厚的油脂。
 
她会唱很多古代的歌谣,她会将我搂在怀中,轻轻的拍着我的背,轻声吟唱,“豆豆龙,豆豆龙,是你说的人都不同,是你教我成长的感动。”
 
她有着褐色的瞳孔,但我记忆中的她看我的眼神总是充满忧伤。她总是一年四季给我戴着厚厚的帽子,每次我出门前她都在耳边叮嘱我,“不可以把帽子摘掉。”
 
但我还是违禁了。
 
***
七岁那年的夏天,我家门口和小伙伴玩意念泡泡,就是站在一个泡泡里,用意念控制飞行的游戏。后来我从泡泡里头朝下摔了下来,泡泡自带的保护系统让我缓慢降落下来,但我头顶的帽子却像自由落体一般离开了我。
 
“他有三只眼睛!他有‘贺建奎病毒’!”我听到身边小伙伴的尖叫声。
那天晚上,母亲将我藏在地下储藏室里。我听到许多邻居聚集在我家,我听到了砸东西的声音,还有母亲的啜泣。
 
“你已经入选了‘诺亚舟’移民计划,你可以去暝空星,那里没有病毒威胁,没有资源的争抢,你可以从头开始生活,有更多健康的孩子。”我听到外公劝说母亲。
 
“现在大家都知道了,子丑藏不住了。你不能因为在酒吧遇到一个变种人,生下一个野种,就断送了自己的人生。”我听到了我熟悉的外婆的声音。
 
我没有听到母亲的言语,我只听到她一直在啜泣,整整一夜。
 
***
我在繁杂的声响中不知何时坠入了梦乡。
 
等我睁开眼睛时,我已经置身于一个陌生的房间里。房间四壁有高彩屏幕,右上角显示储存有三千五百个实景游戏,和五千七百部实景动画片。房间有食物传送柜,我喊出食物的名字,就会有相应的食物出现在柜门中。
 
我意识到,这是一家酒店。我四下寻找,没有看到母亲。
 
我仿佛突然意识到什么,夺门而去。我要寻找我的母亲。
 
我冲出酒店出口,我随光通道下降到室外大街上。矮小的我站在熙攘的人群中,看来往攒动的人遍布在每一个立方米中,每个人都有着一张精致无暇的“转基因脸”,猫似的大眼睛,瓷娃娃般的肌肤,尖尖的三角下颚。但精致的容貌下,都是一张张焦虑的脸。
 
空中不断有飞碟投掷食物包,然后人们就像膜拜真神一样举起双臂,抢夺落下的食物包。
 
我看到有个女人急了,扯开外套露出一对羽翅,振翅飞起,用嘴叼住一个食物包。
 
“她是变种人!她有‘贺建奎病毒’!”人们看到她露出的翅膀顿时一片恐慌,散开一个大圆圈,长翅膀的女人不知所措地站在中央。
 
“求求你们让我走吧,我没有病毒,我肚子里有孩子。”长翅膀的女人惊慌失措地哀求。
 
“消灭她,消灭她!”人群中层层叠叠响起呼喊,此时一架警卫碟出现在空中,人们顿时鸦雀无声。
 
只见警卫碟射出一道红光,长翅膀的女人和她腹中的胎儿顿时化作一块焦炭,清洁碟随即也飞来,将焦炭吸入舱内。
 
人们继续拥挤熙攘着抬头望着天,等待着下一轮食物包的投掷。刚才的一切仿佛不曾发生。
 
 
我沿着道路奔跑,一路不断撞到往来的行人,长着千人一面的蛇精一样的面孔。我记得母亲告诉过我,如今地球上有120亿人,资源高度饱和,所以她平时从不让我外出去平民的街道。
 
我摘下帽子,露出我头顶的第三只眼。我瞬间可以看到千里外的世界。我看到了我家的宅邸,看到了在窗前啜泣的母亲。
 
人们留意到我头顶的眼睛,开始有人追赶我,我不顾一切地狂奔,大脑一片空白。
 
我只是想回到母亲身边。
 
然后我终于在人群追赶到我的前一刻到达了母亲的窗前。我在窗外敲击着反光屏幕窗户,屏幕出现一道道裂纹。
 
母亲抬起泪眼看到窗外的我,呆住了。
 
“妈妈,开门啊!”后面追我的人越来越近了,我拼命地冲母亲喊。
 
但母亲却像失聪了一般,就那么呆呆地望着我,始终没有开窗。
 
“妈妈,求求你,开门啊。”我喊哑了嗓子,绝望地望着这世界上我最爱的人。
 
我脑海中突然回想到昨天祖父的声音,“你入选了‘诺亚舟’移民计划,你会有更多的孩子。”
 
***
七岁的我知道这个人尽皆知的计划。
 
自从三年前首例基因变异传染病“贺建奎病毒”出现,越来越多曾经做过基因编辑的人类开始出现病变,内脏开始生出肿瘤,然后肿瘤不断复制,最终肿瘤像气泡一样蹿出身体,整个人就像一只菜花,脏器爆裂而死。而这种病毒可以通过唾液等携带DNA的物质传染。
 
自此,经过基因编辑的人类成了人们眼中的潜在病毒携带者。其中,经过结构性基因改变的“变种人”,例如巨人、鸟人、多四肢人、多器官人,都成了人们攻击的对象。人们认为结构性基因改变是病毒的源泉,这些违反伦理存在的生物应当被归为异族,予以消灭。
 
同时,一批经检验未经过任何基因编辑的“纯种人类”则被层层遴选出来,进入了“诺亚舟计划”。他们将乘坐太空轮通过黑洞快轨,移民遥远的瞑空星球,开始人类的新大陆拓展。
 
我的母亲,我的纯种血统的母亲,就入选了这个神圣的计划。
 
她在我和“诺亚舟计划”之间,看来选择了后者。
 
***
我闭上了我的三只眼睛。我想象我的母亲登上太空轮的样子,她会从此去一个干净明澈的星球,过着长寿的生活,她会生很多纯血统的孩子,忘记我。
 
我正准备迎接我最后的时刻,突然感到有熟悉的力量拉住了我。我睁眼,看到母亲将我拥在怀里。
 
“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要再摘下你的帽子。”她用颤抖的声音对我说,然后将我推进了食物传送柜。
 
我从柜子的缝隙看到她一把杂碎了火光灯,用嘶嘶响动的裂缘放在自己的头上,她的头发瞬间起火,染成一团火球,我的母亲在我面前燃成一块黑炭。
 
追赶我的人们冲进房间,看到地上母亲的焦尸,啧啧道,“看来警卫碟已经把变种人处理掉了。”随即散去。
 
我关于母亲的记忆,从此在这块黑炭面前嘎然而止。
 
我的母亲为了我,燃烧了自己。
 
我记住了母亲最后留给我的话,“再也不要摘下你的帽子。”
 
***
从此我独居在地下废弃的陋室内,每天戴着帽子混在人群中抢夺空中投掷的食物包。有时运气好连续几天都能抢到。有时运气差,就只能去垃圾管道翻拣食物。
 
后来有清理食物传送管道的爷爷认识了我,我就加入他,从此有了一份工作。
 
食物传送管道是上流社会专属的设施。他们不用去街上哄抢飞碟投掷的食物包,而是坐在家里就可以用意念遥控食物传送柜,在脑海中确认菜单后,食物就会从地下的传送带以光速飞抵。
 
我每天用激光吸尘器清洗管道外壁以及中枢旋钮。有时在中枢旋转处会有掉落的食物,有时是一块能量面包,有时是一块压缩牛肉,总之总有收获,再也不用去街头哄抢食物了,我也可以住在不见天日的管道里,再也不必走上陆地。
***
转眼间,20年过去了。
 
清洁工爷爷在授仗给我之后两年就去世了,是幸福的自然死亡。
 
于是我的地下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每天我都坐在井盖下,透过井盖的缝隙,看对面的5D投影播放各种广告和新闻。
 
那是一块从我小时候就伫立在那里的5D投影。画面里的人物立体地被投射在空中,像真人一样走来走去。
 
我试图将点连成线,透过碎片的信息,我也终于弄清楚了今天世界的来龙去脉。
 
 
***
2018年,世界首例基因编辑婴儿在中国诞生。贺建奎被誉为“完美基因之父”。
 
此后,基因编辑逐渐在上流社会盛行起来,越来越多富人通过支付不菲的价格,修改掉后代基因中的缺陷,从而规避艾滋病、癌症、心脑血管疾病等患病可能。贺建奎的雕像被竖立在了全球的各个角落。
 
2040年代,随着互联网、生物药这些传统行业每况愈下,风投资本大量涌向了基因编辑公司。人类的基因编辑技术不再局限于最初的抵御疾病,而开始延展到容貌设置、改善体型、强化肺活量和心率等多种方向。基因编辑技术逐渐从上流社会蔓延至各个阶层,成为一项备孕基础项目。
 
新生代的人类将自己称为“DE generation”,即“DNA Editted generation”。从2040-2080年,”基因配比师“和”容貌设计师“成为高收入热门职业,他们会在父母计划生育之前,提前根据父母的偏好将胚胎DNA进行编辑,将孩子的容貌、体型、强壮程度都提前编程设置。新生代的眼睛变得越来越大,腰变得越来越细,腿变得越来越长,心肺功能也前所未有的强壮。
 
2100年,世界卫生组织公布的人口普查数据表明,随着基因编辑技术的盛行,发达国家地区和高收入人口的寿命大大增长,中国人均寿命从80年前的76岁提高到98岁。与此同时,各国政府意识到一个严峻的现象:经过基因编辑诞生的“DE generation”目前只有3%死亡,世界人口已经从80年前74亿上涨至120亿。世界资源面临巨大威胁。
 
地球的耕地和能源无法承受不断增长的长寿人口。
 
联合国紧急出台政策,每年按照死亡人数乘以一个系数,颁发定量“生育证”,按照排队顺序领证。如果未领取“生育证”擅自生育者,则不被纳入人类名册,不享用任何免费资源,无法上学和就业,只能终身打黑工。
 
联合国当时为了解决人口问题临时出台的政策,在之后的一百年中产生了巨大的蝴蝶效应,人类社会从此发生根本性变革。
 
 
2100-2120年,由于新增人口骤降,大量的基因编辑公司一夜之间面临倒闭。这些公司纷纷开始抢客大战,给予每一个拿到“生育证”的家庭各种隐形优惠,例如免费赠送大脑扩容,或者免费赠送永不衰竭心肺系统。后来紧扣流行趋势,进而发展到免费赠送一对耳朵,免费赠送可以360度旋转的脖子,或者可以伸缩至长达5米的胳膊。
 
人类在资本烧钱的推动下,在进行着一轮又一轮“进化”。法律已经无法控制人类的想象力和对“完美极致”的追求。走在街上,每个同宗的人类,却已然成了形态各异的不同种族。人类的种族归纳不再按照肤色和民族,而是按照基因编辑程度重新进行了划分,包括“纯种人”,“改良人”,以及“变种人”。
 
“纯种人”经过百年的演变,依然保留着近20亿人的规模,这20亿人主要发源于21世纪的底层社会,当时没有财力进行基因编辑,后来形成了维护原始个体的一个派系,内部互相通婚,推崇自然交配和分娩。我的母亲和祖父祖母就属于“纯种人”。
 
“改良人”属于社会主流人群,占80亿人。他们较为乐观地接受有利于提升个体质量的轻度基因编辑,就好像21世纪流行的医学美容,在无伤大雅不改变人体基本结构的基础上,进行以改善外观、提高身体健康为目的的改良。
 
“变种人”基因编辑公司的市场营销和极端性试验的产物。一群极端主义的科学家试图将人体优化到极致,满足一切能够想象的需求。最极端的案例,通过基因编辑,脑袋尺寸可以增大两倍(再大就会导致孕妇难产死亡)从而让大脑容量也翻倍,有四只脚的人行走速度可以提高7倍,有10只手臂的人可以360度旋转飞上天空。
 
我就是“变种人”的后代。我们三只眼睛的起源,据千度百科上说,最初的基因设计灵感源自古代的手机摄像头,科学家认为多配置一只眼睛,有利于最大程度实现视觉成像。于是经过基因编辑为我们的父辈增加了一只眼睛。
 
在我父亲生活的年代,多眼人还可以自由平等地生活在人群中。根据祖父祖母的只言片语,父亲应该是在酒吧里结识了年轻的母亲,坠入爱河,有了我。
 
但我出生的年代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Nature Biotechnology(自然生物技术)》在贺建奎年代就有学术文章预言,DNA的改变往往是发生在远离基因编辑靶位点的片段,也就是说,编辑基因可能带来的风险是无法预知的。
 
这个预言在一百年后的今天得到了验证。人类简单粗暴地修剪DNA,却没有精确评测基因去除后的风险,例如CCR5基因缺失后,感染HIV的风险确实下降,但同时造成了机体的天然免疫缺陷和基因变异。
 
最初的变异只是发生在“变种人”身上。“变种人”往往在三十岁以前就会发生基因异化,产生多部位肿瘤,或者轻易感染外部病毒致死。
 
但他们的短寿都只是个体现象,并不具有传染能力。
 
就在我出生那年,首例传染性基因变异发生了,也就是后来谈之色变的“贺建奎病毒”。
 
距离第二次世界大战整整二百年后,人类再次迎来了灭顶之灾。
 
 
2139年的春天,一位巨脑变种人(脑容量是常人二倍)在街心花园当众推到了贺建奎的雕塑,然后倒在地上抽搐,无数肿瘤像气泡一样蹿出他的身体,整个人就像一只菜花,最终爆裂为一摊绿色的血水。
 
当时站在他身边的围观者,之后数月陆续爆发了类似症状。从低烧发病到死亡,往往只有短短一周。
 
经过检验,这种被称为“贺建奎病毒”的传染病和古代的西尼罗病毒及其类似,有囊膜,单链线性核糖核酸,RNA为正链,约有上千万个碱基对,可以通过唾液、体液等含有DNA的细胞进行扩散,具有高度传染性。一旦染上,全身基因都会迅速变异,身体细胞快速复制为肿瘤而亡。
 
人类突然意识到,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了。原本备受推崇的“变种人”顿时被视为“毒树之果”,以“原生人”和“改良人”为代表的一批议员通过了“自然运动”草案,草案只有一个核心要义:将“变种人”定义为非人类族群,为了防止病毒扩散,对所有“变种人”格杀勿论。
 
从此人类开始了疯狂的运动,推倒了全世界贺建奎的雕像,焚烧了无数基因编辑实验室,将大批“变种人”从睡梦中揪醒,被吸入监狱碟,施放毒气,或者以激光火刑焚烧。
 
同时人类还推出了自我拯救的“诺亚舟计划”,据说已经先后有五批纯种人类被送往瞑空星,开始人类向外延伸的新纪元。
 
地球则愈发生灵涂炭。大量“变种人”被送进毒气室或者焚烧消灭,却没有阻止病毒的不断蔓延。
 
现在是2166年,人类已经从巅峰时的120亿人骤降至40亿人,回到了两百年前的水平。
 
但这一切已与我无关。我只想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在地下管道里默默地度过我所剩无几的黯淡人生。
 
我的生活就是两点一线地沿着地下管道,从我居住的房间,通往那个有缝隙的井盖,如此往复。
 
 
井盖的缝隙每日会投下一些阳光。有一天,我无意中发现在井盖下方的泥土里,竟然长出一片小小的绿叶。
 
我欣喜若狂,每日盯着这片绿叶发呆,它是这么美好简单的一个生命,自己发芽,沐浴阳光,安静成长。
 
这片绿叶成了清扫工爷爷去世后,我唯一有联系的生命。
 
我每天看着这棵绿色的植物,和它说话,在一些安静的夜晚,我还会唱歌给它听。
 
“豆豆龙,豆豆龙,是你说的人都不同,是你教我成长的感动。” 我哼着这段尘封了十几年的歌,不知不觉,三只眼睛泪流满面,整个帽子都被弄湿了。
 
“再也不要摘下你的帽子。”我记得母亲临死前给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所以我任帽子湿透,贴在自己的额上。
 
  ***
  突然,我看到在井盖外,有一对闪烁的眼睛。我吓了一跳,猛的躲进黑暗的地方。
 
我听到外面轻轻敲击井盖的声音。咚,咚,咚。
 
我躲在阴暗的角落,不敢发出声响。
 
“刚才是谁在唱歌啊?好好听哦。”我听到一个稚嫩的童声。
 
这声音让我放下不少警惕。我试着挪步到井盖下,抬起头,和那双闪烁的眼睛视线相撞。
 
“嘘,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下面有人。”我扇扇手,示意她赶快离开。
 
“这里没有别人了。”那双闪烁的眼睛黯淡了一下。
 
“你的家人呢?”我问。
 
“他们把我放在这里,说去买瓶压缩水就回来。我在这里等了两天了,他们也没有回来。”那双闪烁的眼睛低垂下来,长长的睫毛盖在眼睑上。
 
“也许,也许他们很快就会回来了。”我心中突然一阵发慌,变得语无伦次起来。
 
我把一瓶压缩水和一包能量面包从缝隙塞了出去。
 
“吃点东西吧,他们会回来的。”我轻轻地说。
 
 
第二天天蒙蒙亮,我突然在黑暗中惊醒。我一路小跑到井盖下方,想看看那双闪烁的眼睛是否还在。
 
我敲敲井盖,没有声音。我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把帽子往下揪了揪,慢慢挪开了井盖。
 
我探出头去,外面天还没全亮,街上清冷地不见一个人,只有空中的5D投影还在播放着将变种人赶入毒气室的画面。四处是衰败的电光屏碎片,墙上到处可见自然运动的血色图腾,还有一些黑炭尸体,不再有清洁碟来收尸。
 
我已经十年不曾走上地面。但我顾不上感慨眼前熟悉而陌生的风景。
 
我看到我脚下躺着一个瘦小的身体,看上去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看上去是个纯种人,细软的头发,有着肉乎乎的胳膊和短短的腿。她穿着一件蕾丝蓬蓬裙,看上去是复古的款式,有着公主式样的裙撑。
 
我看到她手里捏着半瓶压缩水,和一块完整的能量面包。
 
我心中咯噔一下。我几乎没有经过思考,抱起小女孩回到了我的地下世界。
 
***
我一路小跑将她抱回我的陋室。放在我的破布床上。我在杂物箱里狂翻一通,找到了一支隔空注射器。
 
我从食物储藏柜翻出半瓶高能营养液,通过隔空注射器注入她的胃部。
 
我在旁边一分一秒地等待着,过了大约半个小时,小女孩的睫毛动了一下。
 
我向下揪了揪帽子,紧张地后退站到了墙角。
 
小女孩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我幽暗杂乱的地下室,她一下子坐起来问,“这是哪里?”
 
我站在角落小声说,“这是我的家。”
 
小女孩回头看到了我的存在。出乎我意料,她并没有表现出紧张和恐惧,而是直直地盯着我问,“你就是那个唱歌的人,对吗?”
 
我点点头,没有做声。
 
“你叫什么名字?”小女孩问我。
 
“我叫子丑。”我说。
 
“可是你并不丑啊。”小女孩说,“你好,我叫安和。”
 
安和探下床,扶着墙缓慢挪着步子走到我身边。
 
她抬起头,伸手来够我的脸。
 
我惊慌地躲避了一下。但看她略微受惊的眼神,我还是选择蹲了下来,和她的高度保持一致。
 
安和伸手摸了摸我的脸。她的手柔软而温暖,我已经20年不曾被人抚摸,浑身一抖。
 
“你的脸好脏啊!”安和看看手心的灰,突然咧嘴笑了起来,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我看她笑的合不拢嘴,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这是20年来,我第一次和一个人这样面对面地笑。笑的眼泪都下来了。
 
“我想我们是朋友了。”安和说。
 
“朋友,对,我有朋友了。”我清清嗓子,擦掉刚才笑出的眼泪。
 
“但我现在必须去找我的家人了。你说了,他们会回来找我。”安和认真地说。
 
我看着瘦小的她,突然觉得很熟悉,仿佛看到了20年前的自己。
 
20年前,我也曾经是她这样七八岁的年纪,也曾经一个人站在陌生的街头,一心只想寻到自己的母亲。
 
想到后来发生的事,我的心狠狠地刺痛了一下,不愿再去回忆。
 
“也许他们不回来,有他们自己的理由。”我喃喃道,但我转念对安和说,“如果你坚持要等你的家人,那我带你去。”
 
***
我带着安和沿着漆黑的管道向前走。地上有潮湿的泥泞,安静地只听得到水滴的声音。
 
安和穿着复古的蕾丝公主裙,她必须提着裙撑,小心翼翼垫着脚尖前进。
 
有时会有一两只变种飞鼠从空中蹿过,安和吓得尖叫一声,抱住我的腿。
 
这段我走了千万次的熟悉的路,对安和来说却是极陌生的。
 
我蹲下来,让安和爬上我的背。我背起她,继续往前走。
 
安和安静地俯在我的背上,她衣服上的蕾丝不断扫在我的脖子上,我忍不住耸起肩膀去蹭痒。
 
安和看我狼狈蹭痒痒的样子,索性故意捏起一捋细软的头发,在我的脖子上扫来扫去。
 
“痒!”我喊叫。
 
安和达到了目的,开心地大笑起来,那一刻的她仿佛没有任何阴霾。
 
***
我背着她,一路走到我熟悉的井盖下。
 
我小心翼翼地放下安和,指指我的植物,说,“这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它也是我最好的朋友了。”安和看着植物,回头对我说,“我读过一本很古老的书,讲一个小王子爱上了一朵玫瑰花。里面有句话是这样的:你在你的玫瑰花身上花费的时间,使得你的玫瑰花如此重要。”
 
“这句话听上去仿佛很有道理。”我说。
 
“这句话是狐狸说的。”安和望着我,认真的说,“我就是狐狸。”
 
我没有听懂安和的话,我没有读过她说的那本古老的书。
 
 
 我让安和陪着我的植物坐在井盖下面,井盖缝隙外面就是她等待家人的地方。
 
每天我会给她留下压缩水和能量面包,然后去继续我的工作。
 
我依然是每天沿着地下管道往往复复,用激光吸尘器清洗管道外壁以及中枢旋钮。但我发现我的心中充满了奇妙的感觉,我不知如何去形容。我会觉得快乐,却又充满牵挂。我想要回到安和与植物身边,我脑海中会一直想象着她们在一起的画面。
 
每当我结束工作,我都会飞奔着来到安和和植物的身边,看她坐在植物身边,望着井盖外的一线天空,身上堆满蕾丝的裙摆。看到他们,我的心就突然归位了。
 
这是我的母亲化为焦炭后,我第一次和一个人类产生强烈的联系。
 
***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她的家人并没有出现。
 
我为她的失望而难过,但又因与她在一起的每一秒钟而感到无比真实的快乐。
 
有时我会和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
 
“你想去瞑空星吗?听说那里没有高楼大厦,没有穿梭碟,也没有病毒。有的只是绿树、蓝天、清澈的水。”安和说。
 
“我的母亲就在瞑空星,她在那里开始了新的生活,每日赤脚农耕,在溪水里沐浴,吃洁净的果实。”我知道我在说谎,但我情愿这画面是真的。
 
“真羡慕你的母亲。那么地球会消亡吗?”安和问。
 
“如果留下的只有战争、屠杀、病毒与恐惧,那么我情愿它消亡。”我说。
 
“如果人类没有发明电,没有发明核能,没有发明基因编辑,是不是地球就会一直像瞑空星那样美好。”安和说。
 
“没有基因编辑,也会有别的技术和力量诞生,你无法阻碍事物前进的车轮,也无法阻碍它驶向终点。”我说,“古代科学家霍金说过,有些事是没有前因的,只有后果。”
 
“我们就是那个后果。”安和把头埋在我的身上,小脸贴在我的腹部,很久很久,不再言语。
 
 
我会给她哼那首古老的歌。
 
“豆豆龙,豆豆龙。是你说的人都不同,是你教我成长的感动。”
 
安和也会给我讲那本她喜欢的古老的书。
 
“我就这样孤独地生活着......直到有一天,我遇到了小王子。”
 
“如果你爱上了一朵生长在一颗星星上的花,那么夜里你看着天空就感到甜蜜欢愉,好像所有行星上都开着花。”
 
“用书中的说法,你已经驯服了我。”安和一字一顿的说。
 
“驯服?”我不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对我而言,你只是个普通的人类,和其他成千上万的人类没有什么不同。我不需要你,你也不需要我。对你而言,我也和其他成千上万的狐狸没有差别。但是,假如你驯服了我,我们就彼此需要了。对我而言,你是举世无双的,对你而言,我也是独一无二的。”
 
安和念了一段不像是出自她口的话,我想一定又是源自那本古老的书。我并没有完全理解,却情不自禁为之打动了。
 
“但我并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类。”我喃喃道。
 
“你是变种人吗?”安和突然抬起头问我。她问的如此直接,我感到猝不及防。
 
“不,当然不是。”我想都没想就否认了,但否认后又立即后悔。安和是我的朋友,我却在她面前说了假话。
 
我想告诉她我是,但我怕她像其他纯种人一样,当我是一个怪物,一个病毒携带者。
 
安和看上去没有什么反应,扭头继续望向井盖缝隙外面的一线天。
 
不知为何,我甚至觉得她好像有点失望。
 
突然,安和仿佛看到了什么,情绪突然激动起来。
 
“爸爸!爸爸!”她指着井盖缝隙大喊。
 
她疯了似的地推开井盖,纵身一跃,同时扯掉了自己厚重的裙撑,露出一条雪白的绒尾。
 
一切都发生在几秒钟内,我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我只见她雪白的绒尾飞舞旋转起来,带她盘旋飞向空中。
 
原来她不是纯种人,她是被植入飞狐基因的变种人。
 
她不顾一切地飞向高空,冲向空中的5D投影。
 
投影正在播放将变种人送进毒气室的画面。巨型人、多臂人、鸟人,各种经过基因改造的变种人拍成长长的队伍,被机器警察驱赶进毒气室。每个人都在5D投影下变得那么立体真实,仿佛是真的人在空中行走。
 
我看到队伍里有一个中年男子,身后拖着一条脏兮兮的绒尾。
 
那一定是安和的爸爸。
 
“爸爸,爸爸!”安和继续飞向虚幻的投影。
 
四周稀疏颓丧的人群有人留意到了空中的安和。
 
“变种人!‘贺建奎病毒’!”有人开始尖叫。
 
旁边有拿着老式猎枪玩耍的小男孩,枪口指向了安和。
 
“不要!”我撕心裂肺地喊。
 
但没有人能听到我的声音。
 
“砰!”
 
我看到安和小小的身体从空中旋转着落下来,雪白的绒尾无力地坠在空中。她下坠的速度很慢,就像一张飘落的白纸,飘啊,飘落。
 
 
一旁一位长着标准“转基因脸”的母亲赞许着小男孩。小男孩把枪背在背上,得意地随母亲离去了,仿佛刚刚是击中了一只小鸟。
 
我连滚带爬地爬到安和的尸体旁边。颤抖着抱起她轻飘飘的身体。
 
周围经过的行人都用唾弃的眼神看着我们。
 
我仿佛回到了20年前,我一个人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周围都是千人一面冷漠的转基因脸孔。
 
  ***
过去的20年,我没有经历起伏,没有经历荣辱,有的只是忽视。
 
人们对宇宙充满复杂的想象,但此刻在我眼里,这宇宙空无一物,除非有我爱之人和爱我之人环绕其中。
 
曾经有我的母亲,还有一颗植物,还有一个叫安和的小女孩,为我漆黑的人生带来过光明,让我曾经有那么一瞬,误以为这个地球依然有温暖和希望。
 
但最终依然是现实将我打落在黑洞的最深处,所有曾经闪烁过的希望的火焰,都在这一刻化为坚硬的冰。
 
  ***
我仿佛听到安和对我说,“子丑,摘下你的帽子。”
 
我伸手缓缓揪下了自己肮脏的毛线帽。我推开黏腻的头发,露出我额顶的第三只眼。
 
我这只眼睛已经太久没有见过光亮,瞬间世界一片惨白,我只听得到四周的人的靠近的脚步声。
 
我的第三只眼逐渐恢复了视觉,我看到越来越多的人站在我的周围,满脸写着惊恐和唾弃。
 
我的第三只眼爆发了前所未有的能量。和20年前一样,我看得到千里外的世界,我看得到变种人被源源不断送进毒气室,我看到医院里肿瘤像菜花一样长满身体的被隔离患者在哀嚎,我看到正在登上第七艘“诺亚舟”的“纯种人类”。
 
我发现我第三只眼看到的不止如此。
 
我还看到这些正准备飞往瞑空星的“纯种人”体内,有绿色的斑点跳跃。
 
那是“贺建奎病毒”的颜色。
 
身边的人群正在向我逼近,他们指着我,辱骂着,尖叫着。
 
我看到空中有保卫碟缓缓飞来,我知道,几秒之后,我就会变成一具黑炭。
 
我抱紧了怀中的安和的尸体。心中对我的植物说,再见。
 
我抬起头,在我在人间的最后一刻,我看到了所有逼近我的人群的体内,都布满了跳跃的绿色的斑点。
 
空气中,全都是绿色的斑点。
 
编辑 | Savannah
 
这是两个80后姑娘的涂鸦平台,我们一个居于美国加州,一个居于中国香港;一个北京大学毕业,一个哥伦比亚大学毕业;一个是理科女却饱读诗书,一个是文科女却在投行做模型。我们的共同点是:知道no zuo no die却勇往直前,爱用自己赚的钱买买买,走过很多地方交到许多稀奇古怪的朋友,希望用笔将这美好的世界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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