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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清莲的小奇迹

小花序言    
 
这篇文章的主人公叫王子禾(化名),他的父母和我的父母是相熟的朋友。
 
王子禾的母亲叫刘清莲(化名),人很热情,每次串门她都给我吃大白兔奶糖,还给我冲麦乳精。在我的印象中,他母亲是慷慨而温暖的。所以当王子禾后来给我讲起他母亲的段子,例如每次吃火锅要专门端一口空锅打包剩汤,再例如为了省水给马桶水箱里放了一块砖,我都半天对不上号,觉得说的不是同一个人。
 
之后又觉得惭愧。我们这代人的母亲都是在同样的大社会环境下走过来的,他们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们“学问勤中得,富裕俭中来”。在时过境迁下,他们所信奉的真理却突然成了年轻人调侃的段子,他们突然不知道如何正确地生活在这个不属于他们的时代了。
 
这多么值得悲伤。
 
我突然想要写下王子禾家的故事,在他的故事里,看得到我们每个人的母亲。写完我觉得,这篇算是“我的父亲老何”的姊妹篇。每家都有一个老何,每家也都有一个刘清莲。
 
|80 年代初
 
我叫王子禾,生于1980年。
 
我父母都是西安高校的教职工。我的母亲刘清莲,1954年生人,一辈子都在校图书馆工作。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刘清莲是个风风火火的泼辣女人。
 
那时候我们住高校职工的筒子楼,左邻右舍都是父母的同事。80年代初粮票还没有取消,邻里们总会把粮票悄悄交给刘清莲,然后刘清莲隔三差五夹着一包粮票神秘兮兮地出门,不知去哪把粮票换成钱。那时一斤全国粮票能换一毛钱,刘清莲再用换来的钱从远方亲戚农民手里买低价的新米,一斤新米只要8分,额外还能搭送一纸带的江米条。
 
一来二去,一斤米就省下了2分钱。
 
当时我家隔壁住的是孙教授。那时候工资都是分级透明的。孙教授家两口子每月138块钱,我父母加起来每月126块钱。刘清莲一直觉得孙教授家条件更好,每月多出12元收入,拉开了内心阶级的差异。
 
刘清莲想方设法填补这12元钱的鸿沟。
 
那个年代每月的开销中,吃占了大头。也就是后来学到的“恩格尔系数”。要省钱,只能从吃上做文章。
 
孙教授家每周都吃一次肘子肉,香味一直顺着走廊窗户飘进我的鼻孔。刘清莲也买肘子肉,但她会等傍晚时分肉铺即将关门时去买,这时用同样的粮票总能多换到一些边角料。然后她将肘子肉和边角料一起拿回家剁碎,腌制,风干。每次炒菜时抓一把肉碎放在铁锅里先泡再炖,锅内沸腾时再下素菜,热气扑面,竟也是和孙教授家同样滋味的浓郁肉香。
 
刘清莲擅长动手。家里鞋架是刘清莲用纸箱改的,蜂窝煤也是刘清莲自己用手捏了晾的。刘清莲最擅长的是缝纫。我记得我小时候有一身格子中山装,立领的,是刘清莲用窗帘布给我做的,穿了两三个秋冬,很多老街坊至今都说,“那时候你像个小香港佬咧”。
 
整个筒子楼的人都知道,老王有福,娶了个会持家的好老婆。
 
好老婆不等于好妈妈。我小时候和刘清莲没少较劲。
 
我们家住在北大街,街口有家十九粮店,里面卖的是果酱面包。我每次路过都被里面传出的奇香吸引,但刘清莲总是一句话“我给你做”,然后回家真的给我做了涂着果酱的油饼。
 
有些零食是她不会做的。比如跳跳糖、金币巧克力、大白兔奶糖,还有“大大卷”。
 
每次路过小卖部,我最想要的是粉色盒子的“大大卷”。孙教授的儿子叫孙猴,他曾经把整盒“大大卷”一下塞进嘴里,然后吹出超级大的泡泡,当时所有的小朋友都会无比崇拜地围着他。他觉得是因为自己吹泡泡的水平高,我觉得只是因为他有钱。我想,如果我有两盒“大大卷”,一定能吹出比他更大的泡泡。但这个雄伟霸气的梦想始终没有实现。因为无论我如何软磨硬泡,刘清莲每次去小卖部都只肯买一包“无花果”给我 ---- “大大卷”要4角钱,而“无花果”一小塑料包只要5分钱。
 
“吃到嘴里没了就没了,这不是浪费钱。”这是刘清莲的口头禅。
 
有一次孙教授给孙猴买了一个变形金刚,是个大力神,在学校引起轰动。后来好几个男孩子都先后买了变形金刚,有声波,有擎天柱,有飞天虎。有变形金刚的男孩们很快形成了自己的高端俱乐部,课间休息的时候把几个变形金刚拿出来一起玩,放成一排很是霸气。我非常希望加入这个组织,这是几十年后我花多少钱也买不来的高级会员身份。但刘清莲始终没有同意。
 
 
我6岁生日的时候,我非常渴望一个变形金刚,但最终刘清莲放在我床头的礼物,是一盒跳棋。当时我的眼泪刷的就下来了,直到今天,我都很烦跳棋。
 
|逆转
 
我一直觉得自己家是全院子最穷的,直到1986年,一切突然改变了。
 
1986年是刘清莲最自豪的一年,后来足足念叨了半辈子。也从那一刻开始,我明白了刘清莲省吃俭用的意义。
 
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刘清莲和父亲几个同事一起搬回了一个大箱子。放下箱子后,刘清莲慷慨地杀开一个大西瓜,切了分给每个在场的人。大家围着箱子一边吃西瓜,一边大声地聊天,感觉每个人都很兴奋。
 
后来我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一个彩电,一个带遥控的18寸的松下彩电。
 
据说那是刘清莲托了很多关系,从北京机场买的。当时院子里买电视的有几户,但都是黑白的。我们于是成了全院子第一个有彩色电视的家庭。
 
那个时候,电视是最值钱的电子产品,可以说是“富豪”的象征。可不是嘛,一台彩电要一千多块钱,那可是全家一年的收入。
 
从那往后,我们家成了院子里最阔气的家庭。尽管灯泡还是15瓦的,但并不影响我家门庭若市。
 
每到晚上7点,一些邻居就会带着孩子凑到我家,看《新闻联播》,然后是《警钟》,然后是《为您服务》。
 
后来爸爸不知怎么捣鼓出了闭路电视信号,有了电视剧和动画片。直到今天我都记得那时的画面 ---- 男人们穿着白背心,女人们穿着花睡袍,七七八八坐在床上和地上,各个目不转睛地看83版《射雕》。我说我想当郭靖,孙猴说他想当杨康,因为他觉得穆念慈姐姐很漂亮。然后大人们就纷纷笑出眼泪,旁边的落地风扇吱呀吱呀地摇头来回吹着温暖的风。
 
此时的刘清莲,总是独自坐在缝纫机前,一边车线,一边时不时抬头看看信号是否清晰,如果有雪花,就赶紧起身去重新挪动一下天线。不论大家在我家看电视看到多晚,她都没有提过省电的事情。
 
每到夜深邻居们散去的时候,总会再赞美几句彩电的效果,然后刘清莲就不厌其烦地告诉对方松下是日本最大的牌子,如果是国产金星牌就不会这么清晰云云。
 
后来几十年,刘清莲都为这台彩电感到自豪。
 
“孙教授家天天吃肘子肉,又怎么样?最后我们才是全院子第一个买彩电的。”刘清莲总要补上一句,“这就是节约的好处。”
 
|9 0 年代
 
90年代初,我的父亲评上了职称,终于拿到了和孙教授一样的工资,每月400元,刘清莲依然在学校图书馆工作,薪水280元。这些钱都被刘清莲小心翼翼地存在银行的存折里。
 
 
我们搬出了筒子楼,搬进了单元房。孙教授一家依然住在我们楼上,我和孙猴依然是同学加死党。
 
那时我和孙猴就像是西安的两个混混。那时候我们初中在一个班,放学以后就一起满城晃荡。
 
刘清莲每天给我一块钱零用钱,孙猴他爸每天给他一块五。这可难住了我。我和孙猴每天中午都一起去游戏厅打街机,打一个小时差不多要一块钱,但那样我就没钱吃饭了。孙猴和我就是那时结下的兄弟情分。他原本可以用5毛钱买一个花豆腐干夹馍,但为了我,他每次都买两个干烧饼,和我一人一个。
 
我们中午去游戏厅的事儿终究是穿帮了,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我被刘清莲拧着耳朵从游戏厅拽了出来。至今我仍然记得刘清莲圆睁的怒目,以及头顶暴起的青筋。
 
刘清莲治我的方法很简单,就是断了我的零用钱。从此我连那仅有的一块钱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铁皮饭盒,里面装着刘清莲亲手制作的爱心午餐。
 
其实刘清莲做的爱心午餐是很丰富的,有时候是煎鸡蛋夹馍,有时候是胡萝卜肉馅的饺子,有时候是煎饼卷土豆丝。
 
但我为了讨回那一块钱零用钱的支配权,只能鸡蛋挑骨头抱怨“吃的时候都凉了”。
 
刘清莲誓死捍卫财政大权,但又把我的话当了真。于是,刘清莲做出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决定,就是每天中午骑自行车来学校给我送饭。
 
从家里到学校单程骑车要半小时,刘清莲就这么蹬着自行车每天变着花样把热腾腾的饭菜送到我的面前,因为怕我吃不完把饭倒了浪费,她都会站在身边看着我吃,我不吃了她再把剩饭和饭盒带着,蹬着自行车回去。
 
 
多年之后,很多同学都记得我有一个每天中午给我送饭的母亲。这在当时让我无比尴尬,觉得在同学面前丢了天大的人。也是等我年过三巡,才开始体味到其中的母爱和温暖。
 
也是多年之后我才知道,刘清莲为了每天中午给我做饭送饭,不惜放弃了去教研室工作的机会,而选择留在相对轻闲的图书馆。
 
那两年她每天的午饭都是用馒头就着我吃剩的残羹剩饭,五分钟站在我们校门口吃完,然后匆匆赶回单位上班。据说曾经被门卫当成新来的清洁工,还私下打听这个清洁工是不是家境特别不好,为什么每天啃干馒头。
 
尽管没钱去游戏厅了,但我和孙猴并没有因为贫困而放弃一起浪的决心。
 
1993年,陈凯歌导演的《霸王别姬》上映了,轰动一时。据说平日5毛钱的票价被炒到了5块钱都买不到。看过的人都说尺度很大,没看过的人都心急如焚,担心这部电影第二天会不会被下片。
 
 
我和孙猴也急眼了。且不说5块钱对我们来说是巨款,而且就算凑到钱,我们俩也没有路子去搞票。
 
于是我们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逃票!
 
某天放学后,我和孙猴在开场时在人流掩护下从地上摸着爬进了和平电影院的大厅。然而,进去以后并没有我俩的座位,我们就坐在逃生门口的地上,希望不要被发现。可惜管理员不是吃素的,电影还没开演,我们俩就被一束手电筒的白光照的睁不开眼,被活活生擒。
 
之后我们被管理员带到了他的办公室,让我们联系家长来接,否则不放我们走。看着管理员满脸横肉的黑脸,我们只能灰溜溜给家长打电话。不久,刘清莲就出现了。
 
还没等我看清刘清莲的表情,已经被一个大巴掌打得眼冒金星。
 
“你长本事了,这次丢人丢到社会上了!”刘清莲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不是最爱省钱了吗?我这不是帮咱家省钱吗?”我辩解。
 
“你还有理了!”刘清莲声色俱厉,“我省钱是光明正大,你这叫偷鸡摸狗!”
 
 我再一次被拽着耳朵拖出了房子,一路上刘清莲都铁青着脸。
 
晚上睡觉前,刘清莲推门走进我的房间,表情和缓了很多,手里还捏了五块钱。
 
“电影你真想看就买票去看吧。”她把钱放在我的桌上,说,“你记住,省钱和占便宜是两回事。”
 
 她放下钱就转身出去了,关门时又留下一句,
 
“我是爱省钱,但我从来不占便宜。”
 
|1999年
 
1999年,父亲已经是西安高校的正教授,薪水也达到了2000元。刘清莲依然在学校图书馆四平八稳地工作,薪水1000元。
 
这一年,我考进了人大。
 
孙猴考上了北航,孙教授全家出动送孙猴进京。孙教授借了一辆大SUV,离开学还有两周就动身上路,说沿途还要去济南和天津观光。
 
我却完全没有孙猴的待遇。
 
父亲向来不操心家务事,刘清莲心里是想去送我的。但她算了算账,来回火车票加上学校附近的旅馆钱,去送我一趟恐怕要上千元的开销。她就又被惯性逻辑打败了,“你一学期生活费也就这个数,我去送你实在太不值。”
 
我就这么赤裸裸地被自己的亲妈标了个价格,丢上了轰隆隆的火车,抛给了未知的前途。
 
 
我手里拎着大蛇皮口袋,里面装的是刘清莲给我准备的酱菜、腊牛肉、烧饼,甚至还有油泼辣子和醋。当时我不想带这些东西,但她说北京什么都贵,能从家里带的就带上。
 
后来我下火车的时候,蛇皮口袋在地上磕了一下,瞬间涌出黑色的液体,浸透了蛇皮口袋的外层。空气中顿时充斥着酸溜溜的醋味,我知道,醋瓶子在里面磕碎了。
 
当时周围来往的人向我投来不屑的目光,我非常尴尬,原本就是初到京城的外地学生,配上这个滴嗒着醋水儿的蛇皮口袋,我觉得简直不能更狼狈了。
 
那一刻我怨极了刘清莲,我在心中向她咆哮。
 
我就这么拖着嘀嗒着醋水儿的蛇皮口袋,一路顶着旁人嫌弃的目光,硬着头皮挤上公交车,奔向了我的学校和梦想。
 
很快,我就沉浸在了大学自由愉悦的空气中。
 
我喜欢一勺池畔清朗的笑语和书声,我喜欢和兄弟们在球场上粗着嗓子喊“你丫”,
 
我喜欢长安街一望无际的华灯,我也喜欢校门口酒吧里回荡的许巍的歌。
 
我忙于我的功课,我的篮球和啤酒,我的社会工作,还有那些分分合合的姑娘,炽热或冷漠。
 
我很快也有了独立的经济。大一时家里还每月给我300元生活费,大二开始我就不需要了,我不仅有两份稳定的家教,而且还在中关村电脑城帮人组装电脑,装一台机器给我50块钱。
 
在一份真正属于我自己的生活中,原生家庭渐行渐远。刘清莲和她精打细算的生活,仿佛成了上辈子的回忆。只有在收到她寄来的酱菜时或在寒暑假回家时我才会意识到,原来她还在那里。
 
|2002年
 
大三的寒假,已经是院学生会主席的我回到西安,一起回去的还有我的女朋友,她顺便随我来西安旅游。
 
女朋友是土生土长的北京姑娘,和我同级,学校合唱团的副团长,在学校也算风云人物。
 
我追她也是花了不少心思,在她们宿舍楼下弹过吉他。在学校广播站点过歌,礼物更是没少送,她现在骑的自行车、用的诺基亚手机都是我送的。这次回西安也是我虔诚邀约,买好了硬卧下铺的票,她犹豫再三才矜持同意。
 
我原本无限憧憬的假期,结果却糟透了。这都怨刘清莲。
 
我和女朋友刚下火车,就见刘清莲在出口接我们,穿着她一如既往的白衬衣和黑裤子。我开心地迎上去,寒暄过后,我问“爸的车停哪儿了?”
 
刘清莲说,“没开车,火车站停车费太贵,咱们坐18路公交直接就到家了。”
 
于是,我和女朋友拎着行李,跟着刘清莲去了公交车站。火车站的公交车站排队的人很多,还有很多抱孩子的和抽烟的。时不时有人大喊“借过”然后狠狠撞过去。我一直小心护着女朋友,心中充满愧疚。
 
终于到了家,我进门就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一股类似下水道和霉菌的味道。
 
我知道这味道的来源。刘清莲省水,她每次洗澡的时候都会把浴缸塞住,然后淋浴用过的水就存在浴缸里。她平时用这个水涮拖把拖地,再用涮过拖把的水冲厕所,可谓一水三用。此外,她还用淘米的水浇花,后来洗菜甚至洗鱼剩下的水也浇花。
 
“你阿姨环保,是节水节电标兵”,父亲对我女朋友说,“这都是你阿姨从电视上学来的生活小窍门。”
 
据父亲说,刘清莲从电视上学的“窍门”可多了:据说有一天刘清莲突然神秘兮兮不知从哪搬回一块砖头,然后打开抽水马桶的水箱,把砖头放了进去。结果砖头太沉,放进去的时候把阀门给压弯了,马桶坏了,叫工人修了两次才修好。
 
“后来我问你阿姨为什么要给马桶水箱里丢砖头,她说可以减少水箱容量,省水!”父亲讲的笑出了眼泪,女朋友也跟着哈哈直乐,我却在一旁抬不起头。
 
刘清莲在一旁不在意地说,“要是全人类都像我这样,地球可以多转一亿年!”
 
放下东西,父亲说要请我女朋友去下馆子。刘清莲在一旁说,“下什么馆子啊,在家吃吧!”父亲坚持,说“人家姑娘第一次来,可不能怠慢了。”
 
父亲问我女朋友,“闺女爱吃什么呀?”女朋友也直爽,说,“我最爱吃火锅!”
 
于是我们就浩浩荡荡向楼下的竹园村火锅进发。
 
我负责点菜,按照老习惯,我点了一个鸳鸯锅底,又七荤八素点了一堆菜。一家人聊学校生活,聊西安这些年的变化,好不愉快。
 
在大学里当了一个学期的饿死鬼,我和女朋友战斗力都很强,临末了把点的菜都吃得一干二净,我用漏勺在锅里捞了好几遍,确认再也捞不出东西才作罢。
 
买单前刘清莲认真检查了水单,确认所有菜都上了,才点点头交给父亲。
 
然后刘清莲做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举动,她从常背的环保袋里掏出了一口锅。没错,一口锅,就是那种带盖的大蒸锅。
 
然后她不慌不忙地将火锅连锅端起,将里面的残羹剩汤一古脑倒进了自己带的空锅里。盖上锅盖,双手端着,说,“走吧。”
 
“妈,你带这剩汤做什么!”我问。
 
“回家还可以下面条呢!”刘清莲言之凿凿。
 
“路上洒了怎么办!”我说,“当年你非让我带着酱油醋去北京,最后醋瓶子碎在包里,醋在大街上流的满地都是!”
 
 “你知道你为了省点钱,会造成多大麻烦吗?”我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
 
刘清莲怔了怔,说,“我自己端着,不会洒的。”然后端着锅低着头往门外走去。
 
女朋友狠狠瞪了我一眼,说,“你怎么能那样对阿姨说话!不就是打包火锅汤吗,我们家出去吃水煮鱼还打包辣椒呢,你是不是也觉得我麻烦啊?”
 
她说完就出去追刘清莲了,父亲也指了指我,扭身往外走去,空余我一人站在满桌狼藉的面前,呆若木鸡。
 
|2008年
 
本科毕业后,我又留校读了研究生,后来留在北京的一家IT企业工作。
 
女朋友换了好几个,最终回归单身狗一枚。
 
2008年的我,在北三环租了一个每月3000元的房子,一室一厅,过着北漂生活。
 
从1999年到2008年,我在北京度过近十年光景,刘清莲竟从未来看过我。
 
2008年初,刘清莲退休了。她告别了她三十年如一日守望着的校图书馆,以每月1800元的工资阔别了她安静的职业舞台。
 
退休后的刘清莲并没有经历什么心理上的过渡期。她迅速进入了居家模式,猫在家里的单元房内,每天早起锻炼,煮粥下榨菜吃早餐,打扫房间,做简单的午饭,午休打盹,买菜,做简单的晚饭,看电视,睡觉。
 
她的每一天在方圆几百米的范围内简单重复着,重复地如此自然,仿佛她之前三十年的职场岁月只是一场梦,退休后这深居简出的老人生活才是她真实的样子。
 
但我很担心,这样的刘清莲是否会迅速地衰老。
 
我想,是时候让刘清莲来北京看看了。
 
我在网上抢到了两张奥运门票,拳击四分之一决赛,属于很热门的票。
 
我兴奋地给刘清莲打电话,我说这个夏天你们来北京吧。刘清莲却拒绝了。
 
“我不去。奥运比赛我从电视上看的更清楚。”刘清莲随着年纪的增长,人也越来越固执和难以说服。
 
我让父亲帮我做工作,但几天过去,父亲的劝说工作毫无进展,刘清莲死活也不愿意离开西安半步。
 
正当我一筹莫展准备约别的朋友去看奥运比赛的时候,刘清莲突然主动给我打了电话,说她要来北京。
 
她突然的转变让我惊呆了。我想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孙教授去世了。”父亲在电话里沉痛地告诉我。
 
 
孙教授几十年来一直是父母的近邻和挚友。相对于我们家的节约,孙教授一直比较想得开,老两口这些年常常出门旅游,从新马泰到俄罗斯南北跑了个遍。孙猴有时也会跟着,他们家有不少全家旅游的照片,全都冲印了摆在他们家的博古架上,客人来了孙教授总会指着照片口若悬河一番。
 
孙猴在北京结了婚,虽然没买房,却在通州租了个120平米的房子。孙猴的老婆前不久怀孕了,孙猴马上就要变成猴爸爸了。孙教授老两口听到好消息就冲到了北京,陪着儿媳妇去产检,看到了B超里那个黑白的小人儿形状,激动得不知所以,回到西安就拿着B超图片到处给人看,那么模糊的一团,他们就活灵活现看出了哪个是鼻子哪个是嘴,还能看出鼻子长得像孙猴。
 
正当准备享天伦之乐时,孙教授身体却不好了。赶到医院一查,肺癌晚期。
 
从确诊到去世,一共只用了两个月时间。
 
去世前两天,刘清莲和父亲去探望孙教授。
 
也许是回光返照,孙教授那天红光满面,撑着精神聊了很多。
 
孙教授说他患病这两个月通读了《金刚经》。
 
他说,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事到如今,已不畏死。所幸在此前也没有辜负了岁月,吃也吃了,玩也玩了,再无遗憾。
 
“我最庆幸的事,就是在我查出生病之前去了趟北京,和儿子一起住了几天。”孙教授拉住刘清莲的手说,“小刘啊,世间万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有家人团圆难再得。”
 
这句话成了孙教授留给刘清莲最后的话。
 
刘清莲回家后发了两天呆。“生不带来死不带走”这句话她听了千百遍,从一个弥留之际的人口中道出,却是别有一番震动。
 
两天后,孙教授停止了呼吸。听到消息的那一刻,刘清莲喃喃地对父亲说,“我要去北京。”
 
2008年八月初的一天,刘清莲启程进京。
 
父亲要帮忙料理孙教授的后事,并未同往。我本来想给刘清莲买机票,刘清莲执意要坐硬卧,后来居中妥协,买了一张软卧。
 
刘清莲的火车8点到,我害怕奥运期间道路戒严,天不亮就出了门,提前半小时抵达了火车站。我找了一个塑料椅子坐下,发了一条信息给刘清莲,“我在火车站南侧的肯德基门口等你。”
 
 
我没有收到刘清莲的回复,我想,是不是刘清莲的手机不能漫游,于是我买了一张站台票,进站去接她。
 
刘清莲的火车到了,我却没有看见她。我给她打电话,无人接听。
 
8:30了,火车上的人都走光了。我就像个闲杂人等一样在站台前转悠,奥运期间安保严格,我觉得旁边的保安一直在盯着我,我真怕下一秒他把我叫进小黑屋问话。
 
我看表,距离我抵达火车站已过去整整一小时。
 
我想刘清莲的手机肯定是不能用了,我想,只能去车站广播台播放寻人信息找人了。
 
广播站在火车站的最南端,我又穿过偌大的火车站大厅,我一路小跑,脑海中开始有些恐惧,如果把刘清莲弄丢了该怎么办。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我的余光看到在我刚才停留过的肯德基门口,站着大包小包的刘清莲。
 
我赶紧跑过去,冲到刘清莲面前那一刻,我几乎要流泪了,刚才的焦急和委屈一下子涌上胸口。
 
“妈,你的手机是不是不能用,找不到你真急死我了。”我带着哭腔说。
 
“我的手机能用啊,你不是让我在肯德基门口等你吗?”刘清莲若无其事地说。
 
“能用?那你为什么不回我的信息?我怎么知道你收到没有!”我的脸一下气得涨红。
 
“你发了我肯定能收到啊,干吗要回复。漫游短信每条一块钱呢。”刘清莲理直气壮。
 
我一时语塞,“那你怎么也不接电话?”
 
“漫游接听每分钟一块五呢,你都说了在肯德基门口等,我在这儿等着不就行了吗!”刘清莲继续理直气壮。
 
我彻底被噎得说不出话了,我深呼吸了两口,说,“走,咱回家。”
 
那是我和刘清莲难得的一周二人世界。
 
身边很多生了儿子的女同学都说,最憧憬的画面就是将来180cm的儿子搂着自己逛商场,然后自己买裙子儿子在后面买单,那多么有面子。
 
我也想让刘清莲拥有这样幸福的时刻,我也希望成为让她骄傲的那个男人。
 
周末我带刘清莲来了崇文门新世界商场。
 
我搂着刘清莲瘦小的肩膀,刘清莲将我甩开,说“不会自己好好走路啊”,我只能耸耸肩,把手插在裤兜里,走在她的身边。
 
能看得出她是快乐的。她脸上的表情都是舒展的,安静地走在我的身边,那一刻我想像的出她当年走在父亲身边的样子。
 
剥去岁月的老茧,原本的她,应当是个冰雪聪明的女子。据父亲偶尔提起,当年第一次见到刘清莲的时候,她穿着白棉布衬衫,齐耳短发,笑起来会出声。
 
 
而我面前的刘清莲,依然是白棉布衬衫,齐耳短发,只是衬衫边缘都发黄了,短发里夹杂着灰白杂色。在新世界商场熙攘的人群里,她心无旁贷地关注着自己的脚步,关注着身边的我,而不是橱窗里的任何陈列。
 
我想买东西给她。我多么希望她能透过橱窗看到一条心仪的裙子,然后走进去像个孩子一样举着裙子在镜子前面旋转,爱不释手。然后我就可以在一旁夸赞她不输岁月的美丽和优雅,然后再潇洒地掏出信用卡,在收款机上方划出一道任性的曲线。
 
但事实总事与愿违。
 
每当我看到一个适合她的店铺,试图带她进去,她就会以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拽回来,说“不看不看”。
 
我们就像视察建筑空间一样把商场上上下下走了一遍,一家店都没有进。不到一小时,就已经没地儿可去。
 
我想带刘清莲坐下喝杯果汁,刘清莲从环保袋里拿出一个保温杯说,“我自己带水了。”
 
后来刘清莲说,“等我去一下洗手间,然后就回家吧。我给你做羊肉汤面。”
 
趁她去洗手间排队的空隙,我的一股不甘心涌上后脑,转身走进一家女装店,看到中央模特身上穿着的紫红色连衣裙,厚实的料子上镶着小黑珠子,我想刘清莲穿上会多么端庄。我叫来营业员,简单形容了一下刘清莲的身高体型,然后就付了帐,甚至在付钱的时候我才知道这条裙子的价格,好像是一千出头。
 
刘清莲从洗手间出来,我把装着裙子的纸袋递给她。她的脸一下涨得通红。
 
“你疯了吗?你的钱多得烧了吗?”刘清莲看了一眼纸袋,“你什么时候见我穿过这么艳的颜色!赶紧拿去退了!”
 
“不能退。”我说。
 
刘清莲气的一时语塞,半饷说不出话。
 
“你这不是在孝顺我,你这是在气我。”刘清莲冷冷的说,“这件衣服我一辈子也不会穿的。”
 
一路上,刘清莲都没怎么和我说话。我也没有和她说话。
 
两天后,我买了票的比赛即将开始。比赛时间是晚上七点,我和刘清莲四点就出发了。抵达工人体育馆已经将近五点,四周洋溢的欢庆气氛令人振奋。穿着白衬衫的赛会志愿者们将我们引导到队伍里,同时笑盈盈地向我们介绍了比赛内容和场次。
 
“有这么多外国人来看比赛啊!”刘清莲悄悄对我说。
 
看着四周来自五湖四海的观众,我作为一个在北京生活了十年的人,突然感到深深的自豪。
 
“那当然,这可是奥运会!好多人跑半个地球来看呢。”我骄傲地给刘清莲说。
 
五点半的时候开始过安检区,我们都是按照志愿者的引导,先查票、对着摄像头照相,然后把随身带的小包放进传送带,手机和钥匙等金属物品拿在手里待检。
 
“您的钥匙可以带进去,但这把瑞士军刀按规定不能带入场馆。”工作人员很耐心地对刘清莲说。
 
刘清莲配合着把瑞士军刀放在桌子上,工作人员又说,“我们这里不能进行保存,所以请您以后重新购买。”言下之意,就是这把瑞士军刀要被丢弃了。
 
“那可不行!这是我老同事从瑞士给我带的,可好用了,我都随身带了好几年了!”刘清莲急了。
 
后面排队的人还很多,我赶紧劝说刘清莲,“这个不值钱的,我回头再给你买一个。”
 
“算了算了我不看了,我在门口等你吧!”刘清莲情急之下居然准备打退堂鼓。
 
我当时脑子都要爆炸了,耐着性子说“我的亲娘,赶紧入场吧,这门票可比瑞士军刀贵多了!”
 
我最后那句话好像奏效了,刘清莲一步三回头地被我拖进了场馆。
 
场馆分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座位,中央区域是拳击台,拳击台四侧还有一圈裁判坐席。在南面的空地上,正有欢腾的歌舞表演。
 
我们入座后,打开入场时发的小塑料袋子,里面放着可充气的加油棒。我把我和刘清莲的加油棒都吹起来,两个棒子互相击打,能发出类似金属的声音,我和刘清莲都高兴了起来,总算把瑞士军刀的事情忘到了脑后。
 
七点比赛开始,中国选手登场。我们随着啦啦队的引导,全场起立,大声喊:“中国加油!中国加油!”场上的气氛一下子就激动起来了,我们也随着大家的节奏一起敲击加油棒,尤其在选手进行进攻的时候,大家的加油声和他进攻的节奏仿佛吻合了一样。比分在一分一分地累加,最后经过四个回合,比分变成了13比4,中国选手大胜,成功进入决赛!
 
 
在宣布中国选手胜利的时候,全场发出了雷鸣般的声响,太高兴了!场馆里还适时地奏起了欢快的中国民族音乐。在尖叫与欢呼声中,我回头看刘清莲,她竟然哭了。
 
散场人很多,夜色晴好,我和刘清莲索性决定徒步。
 
伴着北三环的车水马龙,华灯初上,刘清莲打开了话匣子。
 
“我们这代人,从文革走到今天,从农村走进城市,从筒子楼走进单元房。我们看着自己的生活一点一点在变化,看着国家一点一点在富强,看着自己的孩子生活在一个更好的时代。我们心里欣慰啊,觉得这么多年的愿望都实现了。”
 
“我从农村考学到西安的时候,觉得生活已经到头了,没法更好了。谁知道如今还能来北京,还能亲眼看到中国选手获胜。这是当年做梦也不敢想的。”
 
“年纪越大的人越爱国,这个你们不懂。我们父辈都是老革命,你姥姥一针一线给人纳鞋底,你姥爷南征北战还被子弹打穿过骨头。刚刚我就在想,如果他们能看到这一幕该多好,该有多激动,多骄傲。”
 
“我们和父辈们吃过的苦,都值得。”
 
刘清莲絮絮叨叨讲了许多。我默默听着,心中万马奔腾。
 
那一瞬间我突然理解了她。
 
她所经历过的时代,目睹过的艰辛,我不懂。但从小到大,我看得到她用瘦小的身躯用心经营生活的样子。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劳动者,一个母亲,怀着对未来的期许,甘愿对生活俯首的谦卑。
 
她们拖着包袱徒步了千万里,突然看到鼓乐声鸣,百花齐放。她们知道,原来自己一直走在对的路上。
 
|2012年
 
32岁的我,如今已经是互联网公司的高级员工,年薪税前40万。
 
我有一个未婚妻,叫娇娇,比我小五岁,浙江人。我们经朋友介绍认识,还算投缘。谈了近一年,准备谈婚论嫁。
 
娇娇父母都是浙江当地的工薪阶层,就娇娇这一个女儿,视若珍宝。他们见过我两次,相处融洽,他们也赞同这门婚姻。
 
随着婚嫁之事提上日程,具体的问题也浮上水面。房子,成了我们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我知道在我的家庭中,金钱是一个障碍性的话题。所以这些年来,我索性不去触碰。对我而言,房子原本也是可有可无之物,何况我工资的涨幅远远赶不上房价的飙升。
 
当时我账上一共有近50万元存款。去掉家具家电装修和其他结婚开支,大约能够按揭一套总价120万左右的房子。当时北京二手房均价在3.5万以上,所以120万只能买一个开间。
 
开间自然是不能用来结婚的。我曾经试探性地问娇娇能不能晚两年再买房,娇娇的母亲第二天就找我喝茶了。
 
娇娇母亲语重心长地给我说,“小王,你要理解当妈的苦心。中国人有老话,安身才能立命。你们两个外地孩子在北京,如果连一个遮风挡雨的屋檐都没有,叫我们如何安心?”
 
我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但从大二就开始经济独立的我,无法接受向已经退休的父母开口要钱这件事。
 
没想到我还没去找,娇娇的母亲先我一步找到了刘清莲。
 
“子禾,娇娇的母亲昨天给我来电话了。”刘清莲给我打电话说。
 
“啊?她说什么了?”我问。
 
“她问我房子的事情是怎么想的。你们准备买房了吗?”刘清莲问我。
 
“还没想好呢。北京现在房价太高了。”我说。
 
“我觉得娇娇妈妈说的有道理,结婚当然应该有套房子,以后就可以踏实过日子了。”刘清莲问,“北京现在房子多少钱?”
 
“一平米三四万,假如买个两室一厅,首付就得一百多万。”我如实汇报。我想,听了这个数字,刘清莲恐怕也不会支持我买房的。这样我就干脆去和娇娇摊牌,她愿意嫁就嫁,不愿意我也没办法。
 
刘清莲沉默片刻,说,“我和你爸商量商量。”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我感到很意外,她居然没有对这个天价咆哮和错讹,居然说“商量商量”。他们准备商量什么?两个退休工资加起来不到5000元的老人,一辈子赚的钱用计算器摁几下就算得清。
 
第二天晚上,刘清莲的电话又进来了。
 
“子禾,我和你爸商量好了,我们俩出80万。着急的话明天就打给你,不着急的话就等下个月定存到期了给你。”刘清莲说。
 
我震惊了。我无论如何不能想象,月薪从未超过2000的刘清莲,和月薪从未超过5000的父亲,如何能够攒出这样一笔巨款。
 
我更不能想象的是,刘清莲这样连早市的新鲜菜都舍不得买的人,怎么会一下给我80万。
 
我恍然间仿佛成了韩剧里的男主角,当了半辈子混混,突然被人告知是大财团的继承人。
 
“你们哪来这么多钱?”我一时回不过神。
 
“你以为我这些年省吃俭用都省哪儿去了?”刘清莲得意地给我算她的小账本:“我从1980年开始攒钱,刚开始每年攒500,到现在每年可以攒5万,然后我们买了国库券、保险,还有五年期定存,平均利率都在4%以上,你算算,这样利滚利,30年下来是多少?”
 
“爱因斯坦说了,复利是人类第五大奇迹。”刘清莲最后这句话,简直让我惊地背过气去。
 
去看房的时候,我依然难以相信这是真的。这从天而降的80万,让我突然对刘清莲刮目相看。
 
我总忍不住想起小时候家里的第一台彩电,想起在那个温暖的夏天,男人们穿着白背心,女人们穿着花睡袍,七七八八坐在我们家里看电视,旁边的落地风扇吱呀吱呀地摇头来回吹着温暖的风。
 
我突然总结出了些什么。
 
对于刘清莲来说,有两件事很重要,一是仪式感,二是传承。
 
她辛辛苦苦的积攒,最终争来的是一口气,一种具有仪式感的证明。当邻居们坐在我们家聚精会神看电视的时候,当我们有一天住在新房子里的时候,她能够给自己一生的付出一个交代,能够从心底感到宽慰和满足。就好比一个藏僧叩首徒步千里,最终希望看到圣山冈仁波齐。
 
同样,她的节约从来都不是吝啬,而是一种苦行僧式的执著。最终她希望她所积攒的财富和功德,能够通过血脉传承下去。她就是那种典型的母亲,自己省吃俭用一生,临末了则不介意将一张承载着一生辛劳的存折颤颤巍巍地交到后代手中。那一刻,她能够感到安全与圆满。
 
我用刘清莲和自己的钱,在望京首付了一套总价350万的房子,三室一厅,宽敞明亮,小区有会所和亭台流水。
 
 
房产证上按照娇娇的要求,写上了我们两个的名字。
 
当时我为此征求了刘清莲的意见,她表示同意,她说,女孩子嫁进来就是咱家的人了,名字写在一起,日子也算绑在一起了。
 
婚礼在西安和浙江各办了一次。在西安的婚礼上,投影仪滚动投射着我和娇娇各自成长的照片。
 
我看到了我三岁被刘清莲抱在怀里的样子,我手里捏着绿白条纹的不倒翁,刘清莲的脸贴着我的脸。
 
照片蒙太奇式的滚动,我看到自己30年来的变化,从不谙世事的混小子,长成了如无趣的粗糙男子。
 
刘清莲始终是齐耳短发,白衬衫,神情淡然。只是从年轻挺胸抬头的姿态,到如今略显佝偻了。
 
最后一张照片上,是我笑容满面地站在新房的门前。
 
我突然感到了强大的戏剧性:仿佛刘清莲一点一点被岁月抽走的精力和体力,都注入了照片里的这个人,和这栋房子里。
 
|2015年
 
结婚三年,我和娇娇住在父母一生积蓄换来的房子里,平淡而安逸。娇娇是那种甚至找不到煤气闸在哪里的人。不仅不会持家,她的爱好也都和花钱有关。虽然不买什么奢侈品,但她喜欢网购,喜欢去美容院,经常往家里背回五颜六色的面膜和化妆品。她是那种很典型的80后,喜欢看美剧和韩剧,还有综艺节目。我喜欢看她抱着薯片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她看电视的时候很专注,会时不时哈哈大笑。当我下班回家看到心无旁骛的她坐在那里,就会觉得很轻松。
 
后来娇娇怀孕了,2015年春天,她生下了我们的儿子,七斤的大胖小子,眼睛还没睁开就会笑,我被这小生命瞬间就俘虏了。我给他起了个名字,叫笑笑。
 
刘清莲在西安早已摩拳擦掌。她退休后这么些年,一心就等着有了孙子孙女一展身手。
 
她第一时间赶到了北京,抱起笑笑就不肯撒手了。刘清莲目不转睛地盯着怀中的孙子,一边看一边乐,直说“比你爹小时候好看多了,你爹小时候是塌鼻子小眼睛,咱们现在是大眼睛帅哥!”一边说一边惊叹,“这孩子太灵了!小嘴一动一动想和我说话呢!”
 
孩子过完百天,娇娇就休完产假回公司上班了。
 
刘清莲开始24小时地带孩子。我说请钟点工,刘清莲坚决不同意。白天刘清莲一个人又带孩子又做饭,晚上我和娇娇回到家,刘清莲就趁机洗衣服扫地。娇娇不愿意和孩子睡,觉得影响白天上班,所以晚上笑笑也跟着刘清莲,笑笑是天使宝宝的反义词,一晚上能醒七八次,刘清莲就一次次起来把他抱在怀里重新拍睡。
 
 
笑笑在刘清莲无微不至的呵护下愈发得寸进尺,半岁大的时候,抱着拍睡都不满意,必须要刘清莲一边唱歌一边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刘清莲累得不行试图坐下,屁股一挨沙发他就大声嚎叫,刘清莲只得再站起来,继续踱步。
 
有时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就看见在漆黑的客厅有个人影在月光下往复游移。有时中午我回家取东西,看到刘清莲歪倒在沙发上张着嘴朝天睡地四仰八叉,笑笑躺在她怀里,也张着小嘴睡得东倒西歪。
 
原本宽敞的小家逐渐越堆越满,在刘清莲的努力归置下,玩具、奶瓶、纸尿裤都摆放的密集而有序。
 
刘清莲依然以最低的能耗运转着,全家属于她的只有一个很小的抽屉,里面摆放着基本的衣物。卫生间只有她一个搪瓷杯的位置,杯子里插着我出差带回来的酒店牙刷和润肤露,还有一柄她用了二十多年的塑料梳子,边缘都起了毛。
 
娇娇心中感激刘清莲,但并不影响很多生活细节无法达成共识。
 
有一天我听到娇娇清晨就在孩子房间咆哮“这纸尿裤都涨得透明了,为什么不给换!看孩子的屁股红成什么样!怎么就不心疼!”
 
我跑过去一看,孩子的屁股通红,旁边的纸尿裤拎起来足有半斤重。
 
“妈,怎么回事?”我心疼孩子,口气带着责备。
 
“我昨天看这个纸尿裤的电视广告,说可以保持10小时干爽。”刘清莲说。但看孩子哭的样子,她也不再争辩。
 
“妈,您平时苛扣我们,苛扣自己我都没意见”,娇娇气急败坏打开了话匣子。
 
“我好歹是个喂奶的人,您给我买过新鲜鱼吗?每次都是超市最便宜的冷冻鱼,打折买十斤,天天做一样的,我现在看见那种鱼都想吐。”
 
“我每次用电脑的时候,您总是二话不说就把我的灯关了,您不知道黑暗中看液晶屏伤眼睛吗?是电重要,还是眼睛重要?”
 
“您给孩子接洗澡水从来就没接满过,孩子半个身子都晾在外面,着凉谁负责?”
 
娇娇憋在肚里的话一下全都倾吐而出。
 
我呵斥她,“行了别说了!”
 
只见刘清莲呆呆地站在那里,脸上写满了惶恐,就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
 
娇娇抱着孩子去客厅了,刘清莲一言不发地愣着,我拍拍她的肩膀说,“没事儿,啊。”
 
她点点头说“没事儿,你去忙你的吧。”但眼圈分明有些发红。
 
后来几日,刘清莲变得少言寡语,小心翼翼。
 
桌上添了新鲜的罗非鱼,孩子澡盆里的水满的几乎溢出来,家里灯火通明也不再有人去熄灭。
 
一切都那么祥和,但越是如此,我越是觉得哪里出了问题。
 
直到三日后的傍晚,刘清莲低着头给我说,“你能帮我买一张回西安的火车票吗?”
 
我心中一沉。刘清莲终究是被娇娇伤到了,伤心了,要打道回府了。
 
“妈,娇娇就那个脾气,都是鸡毛蒜皮的事情,一家人,过去就过去了。”我试图挽留。
 
“不行,我得回去。”刘清莲坚持。
 
我着急了,“妈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呢?你这突然撂挑子,家里会乱套的。现在笑笑只认你,就算我丈母娘过来,也得过度几天才行啊!而且你这突然要走,我怎么给娇娇他们家人说呢?”
 
“我不懂事……”刘清莲突然眼睛一红,眼泪就下来了。
 
我一下慌了神,几十年了,我几乎没见刘清莲哭过。看来这次真的是受了委屈了。
 
“行,那我给你买票。”我叹了一口气,心中也不痛快,没再多安慰她,转身回房了。
 
 
回房途中,我听到刘清莲从哽咽变成了啜泣,声音闷着,想必是躲在了被子里。
 
我想再回去看看,脚下却像灌了铅,推不开那扇门。
 
刘清莲回西安之后,如我们所料,家中焦头烂额,乱作一团。
 
娇娇的母亲赶来顶班,但才忙了一天就说腰疼受不了了,催我们请个保姆。
 
娇娇的母亲睡眠不好,晚上孩子只能和我们睡。孩子一夜醒来七八次,到了后半夜娇娇受不了了,把我的被子整个掀开说,“我要疯了,你去哄。”
 
我把孩子抱在怀里,他完全不习惯我,索性放声大哭起来,娇娇的母亲也被吵醒了,披着衣服睡眼惺忪地到我们房间,帮我们哄。
 
当时我们三个大人大眼瞪小眼,简直不知道后面的日子该怎么过下去了。
 
次日我起床就奔向劳务介绍所,找育儿嫂,而且必须立即上岗。
 
一路上我疲惫不堪地想,这一切都是刘清莲的不懂事造成的。不就吵个架吗,怎么就突然甩手走人了,这简直是不顾我们死活,赤裸裸的下马威。
 
但几分钟后,我就为自己刚刚的想法羞愧不已,恨不得抽自己大嘴巴。
 
父亲的电话进来了。
 
“喂,爸,什么事儿?”
 
“你妈病了,怀疑是乳腺癌。”父亲一句话,让我脑子轰的一下。
 
我整个人都懵掉了。我在劳务中介所魂不守舍地找了一个当天就能上岗的育儿嫂,然后买了第二天回西安的机票。
 
那天我一直回不过神来,好好的一个人,前两天还在做家务带孩子,怎么就突然和癌扯上了关系?
 
回到西安,刘清莲已经住在了医院里。病房是八人间,各个病人的家属进进出出,病房吵杂地像个菜市场。
 
刘清莲想必也没有休息好,就歪斜着靠在床沿上,眼袋仿佛深了许多,脸上的肌肉也更加下垂了。
 
“子禾,你回来了,笑笑怎么办?”刘清莲焦虑地问。
 
“放心,娇娇她妈在,还请了个育儿嫂。”我说。
 
“育儿嫂?那得多少钱!”刘清莲一下提高了音调。
 
“你别操心这个了行吗?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突然就病了?”我打断她。
 
“唉。”刘清莲叹了一口气,给我讲了前后原委。
 
刘清莲说,她去北京带孩子不久,就发现胸罩上有时有少量血迹。她刚开始有点担心,但后来时有时无,也没有痛感,她就习惯了,没放在心上。
 
“发现出血,为什么不去检查?”我心痛地问。
 
“我的医保在西安,我在北京看病就全部得自费,我就想有空回西安了再查。”刘清莲说。
 
“那为什么一直不回,突然决定回?”我问。
 
“那天和娇娇不是闹的不愉快吗,我心里也挺难受的,觉得没有把孩子照顾好。然后当晚也没睡着觉,第二天忙了一天,晚上洗澡的时候,搓到胸时,突然一股血就喷了出来,直接喷到对面墙上,溅的满墙都是,我用花洒对着墙冲了半天才把血迹冲干净。”刘清莲说的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着我的心。
 
刘清莲说,“当时我也被吓坏了,我觉得我怕是得了要命的病了。但这血淋淋的细节,我也不想给你讲。就觉得得赶紧回西安上医院了。”
 
刘清莲又问,“我这几天可操心你们了,我这突然一走,你们那边肯定乱套了。”
 
我当时真想抡块砖拍在自己头上。之前还在怨恨刘清莲不懂事撂挑子,如今看来,她是隐忍着用生命在照顾我们,而病情的突然恶化,显然是因为那场硝烟。
 
我恨我自己没有照顾好自己的母亲,没有在她需要的时候站出来保护她,而是在她委屈难过的时候选择了沉默。
 
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我希望在娇娇指责刘清莲的时候大声告诉她,“我不允许你这么说我的母亲。”然后带着刘清莲出去喝碗热粥,看个电影,风淡云清。
 
但万事没有如果。当时我听到了身后刘清莲的啜泣,但我却选择了视而不见。
 
我从未觉得自己是个坏人,但到了具体的事情上,我却不知不觉成了一个坏人。
 
站在旁观者的立场上,我简直就是个混蛋。
 
刘清莲通过造影检查发现,乳腺管道有米粒大的肿瘤,正是这个肿瘤导致了出血。
 
刘清莲的手术安排在两天后。
 
我想要给刘清莲换一个人少的病房,却被告知病房全满。所以手术前后,刘清莲只能栖身在这吵杂的八人病房里,熬着。
 
手术准备了两套方案,先在胸上开一个小口,通过纳米刀取出肿瘤,然后先不进行缝合,当场对肿瘤进行活检,如果是良性就缝合,如果是恶性就进行全乳切除。
 
整个手术需要全麻,上呼吸器和尿管。
 
刘清莲是敏感体质,容易对麻药过敏。她听说要全麻就开始担忧,“如果我下不了手术台了怎么办?” 
 
刘清莲手术前可以自理,晚上我和父亲就没有陪床。                                               
 
第二天早晨我带着粥到了医院,刘清莲一见我就严肃道,“我有话要给你说。”
 
她直起身,靠在枕头上,戴上老花镜,从枕头下面拿出一张信纸。
 
我看她严肃的样子,想必是深思熟虑,对手术不放心,要交代很重要的事情了。
 
“您说,我听着。”我搬了把椅子坐到她床边。
 
刘清莲把那张信纸递给我说,“昨晚我一宿都没睡好,这是我半夜写的。”
 
我低头看,上面是刘清莲娟秀的字迹,认真列出了她手里的资金情况:
 
“工商银行,1.3万元,活期,年息0.35%,
腾讯理财通,12万元,货币基金,年息5.5%,
招商银行,5万元,一年期理财,年息4.5%,
腾讯理财通,定投养老基金20万元。”
 
我捏指算算,总共竟有近40万元,而这距离上次她给我80万买房钱仅过去三年。
 
可以想象,这三年刘清莲和父亲又是如何省吃俭用,实践着“复利的奇迹”。
 
“密码全都是你的生日。”刘清莲说。
 
我鼻子一酸。归根到底,任我成了多么独立和无趣的成年男子,我始终是母亲的儿。
 
刘清莲交代完了钱,长舒一口气,仿佛完成了重大的使命。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眼望着天花板,开始自说自话。
 
“子禾,我不是个爱钱之人。钱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走。”
 
“年轻时候节省,是为了在关键时刻拿得出钱,挣的是份踏实日子,是口骨气。”
 
“岁数大了,自己花不了什么钱,也挣不了什么钱。就想着能省一分是一分,留给你们,你们还有几十年的好光景。”
 
“我省,但我不需要你省。你过好你的日子,该花的钱别心疼。”
 
“我这病能治了治,如果治不了就不治了,回家歇着。”
 
“帮我给娇娇道个歉。”
 
我听着,突然觉得刘清莲像是交待后事,又像是总结人生。瘦小寡言的她,原来心里跟明镜似的,轻重因果,早就捋得清清楚楚。
 
我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潜意识里还是一厢情愿地觉得,她还是那个拉扯着我风里来雨里去、与生活苦斗的母亲。有她在,我永远不会感到无处可去,无所依托。
 
而今她轰然倒下,眼前一片残局废墟。
 
我惊觉,她已经不再是那个能保护我的人。我堂堂八尺男儿,她缩成五尺小老太。
 
我却从没回身去保护她。
 
我找个借口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眼泪奔流而出。
 
第二天一早,刘清莲被推进了手术室。
 
我和父亲守在门口,两个人都低头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护士出来了,我赶紧迎上去,护士说“去买两包盐,要压伤口。”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堂堂省会城市的三甲医院,做手术居然还要患者自己准备压伤口的重物。
 
我只好下楼去买盐。
 
医院小卖部的售货员很熟练地丢给我两代食用碘盐,一共10块钱。
 
我接过盐,看到其中一个的塑料边缘折了,我想象这个折了的尖角放在刘清莲的伤口上,自己心里猛地疼了一下。
 
“麻烦给我换一包吧”,我抱歉地对忙着玩手机的售货员说。
 
售货员白了我一眼,重新丢给我一包,我仔细把边缘摸了一遍,确保没有折角或毛边,才小心翼翼地装进塑料袋拿回门诊大楼。
 
交进手术室之前,我又去洗手间把盐袋冲洗了两遍,用卫生纸擦干。
 
那一刻我觉得这是我唯一能为刘清莲做的事了。我突然很害怕失去刘清莲。
 
脑海中飘过少年时读过的张洁的《世界上最疼我的那个人去了》:
 
“她要是老了、走了,谁还能像她那样呵护我、疼我、安慰我、倾听我...随时准备着把她的一腔热血都倒给我呢?”
 
我用卫生纸一遍遍擦拭着盐袋的表面,眼泪不自觉地又出来了。
 
时间过得很慢,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两小时后,医生终于推门出来,宣布:“良性,已缝合。”
 
我24小时内第三次流下了眼泪。
 
我搂住父亲的肩膀,我看到父亲的嘴角也在颤抖。
 
那一刻,我觉得有惊无险是世间最美好的词。
 
|2018年
 
2018年3月,笑笑三岁了。
 
之前无论是百天还是周岁,家里都兵荒马乱没有庆祝。这一次,我决定给他办个生日派对。
 
生日派对不是为了哄孩子开心,更不是为了攀比,而是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生都要走过艰难与负重,也终将面对生老病死,骨肉分离。
 
因此当家人都健康地站在彼此身边时,应当去欢庆每件值得欢庆的小事,去享受每个彼此绽放的笑脸——这比任何事情都更有意义。
 
我去了附近的两家酒店询价。物价飞涨,如今一桌包席少说都要三四千元。
 
“太贵了,有这钱我能做出一桌山珍海味。”说完这句话,我自己突然乐了。这句式,怎么这么熟悉?
 
恍然不觉间,我已从一个大手大脚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个简衣素行的中年男人。
 
此时的我,年薪已过百万。
 
收入提高,我消费的欲望却降低了。很多之前渴望的物质目标,如今唾手可得,反而都觉得可有可无了。
 
我开始喜欢优衣库的衣服,戴最低配的applewatch 。我又买了一套四居室的房子,还在腾讯理财通上定投了几个基金,当做给自己准备了一份养老基金。
 
有时候我对着镜子,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刘清莲。
 
如今反倒是刘清莲经常教育我,“抽空给自己买两件新衬衫。”
 
最终,我选择在自家小区搞一个户外派对。
 
我取得了小区物业的同意,花3000元租了一个充气城堡,放在小区中央的绿地上。
 
我们全家一起动手做了几大托盘的食物,有春卷、烧鸡翅、迷你肉夹馍、麻辣凉皮、蜂蜜年糕……当然,主要都是出自刘清莲之手。
 
我们将食物陈列在户外餐桌上,在现场布置了气球和鲜花。
 
笑笑生日派对当天,阳光异常灿烂,温暖得恍若到了夏天。
 
 
孩子们在充气城堡里欢笑着上蹿下跳,邻居和朋友们一边聊天,一边享用着我们准备的美食,赞不绝口。
 
刘清莲出门前让我们先下楼,说她稍后就来。
 
等我在楼下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我惊喜地看到,她竟换上了十年前我在崇文门新世界商场给她买的那件紫红色的连衣裙,那件她当时号称“一辈子也不会穿”的连衣裙。
 
虽然迟了整整十年,但她穿这条裙子的样子,和我想象的一样优雅美丽。
 
我看着她,无声地笑。她看我看她,有些不好意思,走过来说,“这裙子总不穿也怪可惜的,难得今天有个机会。”
 
“好看。”我拍拍她的肩膀。
 
我的发小孙猴也来了。他如今也是一家国企的部门领导了,我当着人面都不能叫他孙猴,要叫他孙处长。
 
刘清莲才不管。见他迎面走来,她冲着这位西装革履的的国企干部大喊:“孙猴子!”
 
孙猴屁颠颠地跑到刘清莲身边,夸张地说,“刚才我远远就说,这边站了一位紫衣美女,走近一看竟是阿姨!”
 
“这裙子还是子禾十年前给我买的,现在还合适。”刘清莲笑成了一朵花。
 
岁月终将刘清莲和我之间的沟壑填平了。
 
我开始为有这样一位用心去经营生活的母亲而感到骄傲,并且对她自己觉得舒适的生活习惯予以理解。当这种理解一旦建立,刘清莲也神奇地放弃了对我的抵抗,开始坦然地接受我的决定和安排。
 
我终于成了能够撑起一方屋檐的男人,我的母亲也终于可以彻底放松下来,做一个怡享天伦的老太太。
 
我倒了一杯气泡水,抿一口,很甜。
 
不远处的刘清莲被几位老太太包围着,正拿着手机演示着怎么在微信上用理财通买理财产品。
 
“爱因斯坦说了,复利是人类的第八大奇迹。假设你存了10万元,年息8%,十年后就有22万元,20年后就有46万元……”
 
老太太们纷纷点头,崇拜地望着刘清莲。         
 
我忍俊不禁,回手搂住孙猴的脖子,说,“安然若素,岁月静好。”
 
“文诹诹的,听不懂。”孙猴说。
 
我冲孙猴挤挤眼睛说,“我觉得,我妈才是人类的第八大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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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Savanna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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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两个80后姑娘的涂鸦平台,我们一个居于美国加州,一个居于中国香港;一个北京大学毕业,一个哥伦比亚大学毕业;一个是理科女却饱读诗书,一个是文科女却在投行做模型。我们的共同点是:知道no zuo no die却勇往直前,爱用自己赚的钱买买买,走过很多地方交到许多稀奇古怪的朋友,希望用笔将这美好的世界记录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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